潇湘館小聚

月兒哎呀哎呀爬上枝頭，想要摘了桃子來吃，終于它摘到了！于是乎狼吞虎咽地吃着，果然汁水四溢，好吃極了。正巧樹下路過一個姑娘，衣裳上濺到了幾滴汁子，氣呼呼地擡頭直沖它喊道：“嗨，你又不是個猴兒，吃得到處都是作甚？”那月兒見着這姑娘貌美，又聽了指責急得團團轉，立即施法變成個猴子，渾身毛絨絨的，叫它癢極啦！

小姑娘約莫十來歲，冰清玉潔美麗非常，這會正抱着桂花要賞月呢！她擡頭一看，天上哪來的月亮呢？沒了月亮怎麽賞月？小姑娘難過得哭了，猴子忙安慰道：“你看這水裏的是什麽？”它一探頭，水裏照着一輪明月。姑娘這才笑道：“原來這月亮到了水裏，可月亮不都是在天上的麽？”猴子笑嘻嘻，扯了個理由搪塞，幫忙去撈水裏的玉盤。它撈啊撈，怎麽也夠不着，使勁兒往前夠，卻一頭栽進了水裏。

月亮落了水，晃出一池子碎銀，猴子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，留在水裏的月兒擡頭一看，地上哪來的姑娘？原來有一只玉兔蹦蹦跳跳跑到天上的圓月上去了。原來她是玉兔仙子，特地來與這淘氣月兒來玩的呢，這會鬧得滿屋桂花香！

黛玉笑出了聲，寶玉立刻放下栩栩如生的皮影，吹了蠟燭從白布後頭出來，沖着黛玉鞠躬賠罪：“好妹妹，這會不生我的氣了吧！”黛玉嗅了嗅，屋子裏真的有桂花味道，她見寶玉笑嘻嘻的，抓住寶玉的手擰他的腰：“我生什麽氣，倒是你又搗鬼。”寶玉笑着指了指麝月，麝月揭了香爐，裏面放在昨年碾碎的桂花香粉，衆人恍然大悟，回想起來方才的故事，又都被寶玉繪聲繪色的講述逗笑了。

“還是寶二爺有意思，要是早來，姑娘就好了。”晴雯倚着門拍手道，襲人捂了她的嘴，黛玉瞪了她一眼，轉頭道：“我才不理他呢。二哥哥愛看戲就去看戲，愛打牌就打牌，與我……”寶玉忙道：“什麽都與你有關，我心都要碎了，可你只顧着哭也不和我說話。是飽死鬼餓死鬼，還是糊塗鬼聰明鬼，好歹也要死個明白了。”

黛玉哼了一聲，勉強同意他握着自己的手，“那道士随口胡謅，偏你要拿到我面前顯擺，我不生你的氣，難道生那道士的氣？”寶玉也覺得自己小題大做，笑道：“論肚量，我是萬萬不如妹妹的。那老道說的，我還記着呢！總之再也不見他了。”說笑一陣，黛玉見天色不早了，忙喊他回去。寶玉依依不舍，想要囑咐幾句，瞧見滿屋子賢惠人，默默詢問一句：“明兒想吃什麽？我回了老太太去。”

“明兒我要多睡一會的，你先去那邊吧！”黛玉扭頭拿帕子捂着嘴笑，寶玉捏捏她的臉笑：“好吧好吧，妹妹多睡會，等我回來再去園子裏玩去。你先答應了我，別找她們。”

黛玉不作聲，襲人笑着把寶玉送出來，寶玉背着手故作老成：“姐姐別送了，左右幾步路罷了。要是林妹妹有另外喜歡的，告訴我才好呢。”襲人點頭：“那是自然。麝月攙着他些，跌了不好。”寶玉擺擺手道：“滑了跌了，是她扶着我還是我扶着她？”

寶玉這邊離開，紫鵑細心照料着黛玉睡下，正要放了簾子抱着被子到榻上去，黛玉拉着她的手臂道：“折騰什麽？上來睡吧。打她們來了，你好些日子沒陪我了。”紫鵑笑道：“我還怕你不記得我了呢。” 她手腳麻利地放了簾子，在黛玉手邊腳邊放了湯婆子，躺在外側睡下。

黛玉聞到床幔裏若隐若現的香味兒，胡亂思索着怎麽也睡不着。紫鵑道：“姑娘這會手腳還涼不涼？唉，你還想着什麽？這些事兒哪能這麽簡單，我倒是不必擔心了，可姑娘呢？”她幽幽地長嘆一口氣：“我就怕姑娘過得不順心，要是，要是離了這邊去，我又不知道走不走得了。後頭來的，不知道有沒有這麽盡心。”黛玉轉過來看着她，哽咽道：“我要是走了，你跟我走不走？”紫鵑抹了淚說道：“你去哪，我去哪。”黛玉靠近她，輕聲道：“老太太把你給了我，我自然帶了你一起走，要是過得好，你再把你家人接去。”

紫鵑幫她掖好被角，笑道：“有你這句話，我一萬個心都放得。快睡吧，耽擱了又白白睜眼到天明。”黛玉依言閉上眼睛緩緩睡去，紫鵑撫過她臉頰邊的發絲，看了半晌她恬靜的睡顏才安心躺下。

次日還是個大晴天，光似火爐又如利箭，人若糕點又像烤肉，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。院子裏從早上就開始熱氣騰騰，偷懶的小丫頭甩甩手都躲到屋後面乘涼去了。寶玉被射進來的日頭曬得一愣，他扯了扯衣領，只覺得才穿上又汗濕了。麝月拿着帕子給他擦汗，道：“我想着大早上的就沒打起扇子，你這身汗也要去了才能吹風了。”

幾個小丫環搬了冰風輪來，寶玉伸手感受寒意，只覺得舒暢爽快，他随口問道：“林妹妹那裏使上冰了嗎？”秋紋開了窗，外頭的風過了風輪更加清涼：“哪能呢，上回碧痕去，還用着湯婆子呢！說林姑娘這幾日夜裏手腳涼，捂不熱。”寶玉忙道：“可有人陪着？”秋紋道：“定是有的，紫鵑都照料着呢。”

寶玉點點頭，等汗下去換了衣裳背着鋤頭出去。潇湘館竹林瑟瑟溪流潺潺，寶玉蹑手蹑腳穿過橋到水邊上。這一處水土濕潤，周遭又有綠木環繞，美人蕉種在此處為妙，他還想着和黛玉在生日時候種，不曾想有着許許多多緣由拖延到了如今。

說乾就乾，他放下鋤頭沿着水流挖坑，晴雯拿着扇子出來一眼就瞧見他戴着鬥笠挽着褲腿和袖子，她指着他向門口的雪雁說道：“你瞧瞧寶二爺，活像個農夫。”雪雁捂着嘴笑，回身進去告訴黛玉。

黛玉為了逃避襲人手裏的藥碗，老實地捧着燕窩吃，聽到這回事躲着襲人譴責的眼神，忙說道：“紫鵑，我要出去看看。”紫鵑沒法子，幫她披了件衣裳扶她出來。

寶玉嘿咻嘿咻挖了半天就交給粗使婆子去做了，自己叉着腰站在旁邊指手畫腳。他看見黛玉出來笑道：“我想着這兒翠綠幽靜，要是長了美人蕉，豈不是很好看。我本想着親自動手，不曾想累得滿頭汗，這活兒還真得她們來。”黛玉靠着欄杆坐下，點頭道：“是，有些事情不是人人都能做的。”

美人蕉買來的時候就含苞待放，間斷着種了幾叢聚集的，寶玉叫她們停了手：“夠了夠了，再多就要種滿了，到時候是潇湘館還是怡紅院，就只能等你們林姑娘來分辨了。”黛玉啐了一口，回身道：“偏你來折騰，還要調笑我，難怪老祖宗說你可惡。”寶玉嘿嘿笑，拍拍身上的泥巴笑道：“胡說，老祖宗分明說的是我們兩個可惡。”

寶玉見自己這一身泥，又得換衣裳了，他看向襲人說道：“好姐姐，快進去拿了我先前的衣服來，我不進屋子了，就在隔壁換上。”襲人看着紫鵑，紫鵑點頭道：“兒時一同在老太太那裏住着，人多東西雜，好些東西混着用，分了院子也沒送回去，後來再搬又帶來了。我來找，都在一個大箱子裏，都收着了，免得來取的時候分不清。”

她進來開了個箱籠，拿了套白邊的長袍并紅腰帶：“将就着穿上，回頭去換了。”襲人道：“他沒帶着人，我和雪雁進去幫他穿。”雪雁呆呆地看着黛玉，只看着她點頭，随後跟着進了偏房。

寶玉換好出來就笑着說道：“這會子悶悶熱，我們去水邊坐船吃酥酪去。”黛玉搖頭：“不成，我還在吃藥呢。吃了那個，回頭就躲不掉了。”兩個人側着身子偷看襲人，見她不贊同地說道：“姑娘夜裏還咳兩聲，千萬不能貪涼，當心肚子疼。”寶玉哈哈笑起來，“襲人姐姐就是這樣的性子。”黛玉忙拉着襲人的手撒嬌道：“好姐姐，我可不敢吃這些，身子不好了，你比我還難受呢。”

襲人怕她年紀小經不住誘惑，皺眉想到涼茶之類的水飲：“廚房應該做了甜湯，等你渴了喝些，就當是沒有冰的吃食了。”黛玉知道她的好，笑着說道：“我哪裏饞那幾口吃的？你放心吧，你們日日夜夜想着我，我再不能折騰自己了。不過，前兩日是中了暑氣，你可不能說我。”

幾人說笑着，迎春探春惜春寶釵來了。探春還沒走近就笑道：“好哇，你早早來這兒了，怪不得去你那裏看不到人！”迎春揶揄道：“他有幾時在院子裏的？”寶玉臉上紅撲撲的，噘着嘴道：“哼哼，你們來得，我也要來。”

眼尖的寶釵很快發現了院子裏的不一樣，她指着美人蕉道：“她最近幾日病着沒有這樣的心思，讓我們猜猜是誰的主意？”惜春忙道：“定是寶玉！”寶釵摸摸她的小臉說道：“對咯，回頭叫莺兒給你送獎勵！”惜春拍手笑道：“好哇好哇，她絡子打得好，我要她幫忙打絡子。”寶釵笑着點頭：“依你。”

黛玉怕她們引到自己身上，急忙咳嗽兩聲說道：“快進來坐，雪雁上茶。”廊下的鹦鹉頓時激動起來，展開翅膀大喊：“來人了來人了，雪雁，打起簾子來，快上茶！”衆人嬉笑着說它伶俐，進了屋子談天論地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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